凤凰视察|在深海与村镇之间:汕尾城区海洋牧场的第三种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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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视察|在深海与村镇之间:汕尾城区海洋牧场的第三种空间

关于汕尾城区海洋牧场,相信大家已经耳濡目染。网箱数量、产值目标、项目投资额,这些数字在每一份材料里反复出现。但有一个问题很少被认真追问:这条从江牡岛海域延伸到马宫、红草、香洲的产业链,究竟在城乡之间创造了一种什么样的空间?

不是“海上”和“陆上”的简单二分,也不是“城市带动乡村”的线性叙事。汕尾城区正在发生的,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第三空间的生产——在这里,渔民的劳动场景从颠簸的渔船转移到稳定的网箱平台,加工车间的选址跨越了镇街的行政边界,而一个转产渔民一天之内可能同时完成“深海管护”和“直播带货”两种截然不同的工作。

理解这个空间,需要换一种视角:不看产值,看人的位置在哪里;不看项目,看要素在什么样的制度框架下流动。

网箱之上:劳动的重新定义

在江牡岛海域的国泰海洋牧场,一位转产渔民每天的工作从早上七点开始。坐船二十分钟抵达养殖平台,分鱼、换网、巡检网箱,一待就是十个小时。他如今是专职的养殖工人,但在传统渔业中,“渔民”是一个自雇身份——自己拥有渔船和渔具,自己承担风险,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出海。

这个转变值得停留。像他这样的转产渔民,身份已经变成了“养殖工人”,劳动被纳入一个由国企提供网箱、企业组织生产、银行提供融资的产业体系中。这不是简单的“渔民转产”故事。它意味着一种劳动关系的结构性转变:从自雇经营到雇佣劳动,从“看天吃饭”到按月领取工资,从独立决策到在产业链中执行特定环节。

城区国企平台已带动就业1200人,这个数字背后,是一批像他这样的人,他们的劳动被重新定义、重新组织、重新定价。这种转变有其两面性。一方面,渔民不再需要为网箱的购置和维修承担经济压力,收入更加稳定;另一方面,失去了生产资料所有权,他们在产业链中的议价空间也随之变化。城区配套的产业人才特训营和直播销售培训,某种意义上是在为这种议价能力的缺失寻找补偿路径——通过技能提升,让转产渔民在产业链上拥有更多选择。

镇街之间:行政边界的柔性化实验

红草、马宫、香洲三个镇街被划入同一个片区组团,这件事在行政层面或许只是一次组织架构调整,但在空间层面,它改变了产业要素的流动规则。

一个具体的例子:东方铭海的蚝场在红草镇,加工产业园落在马宫街道,销售终端可能在香洲的活鲜市场。如果三个镇街各自为政,这个链条上的每一个环节都需要独立面对不同的审批流程、资源分配逻辑和利益协调机制。片区组团之后,跨镇街项目实现“一站式对接”,行政边界从“壁垒”变成了“接口”。

这种柔性化的行政边界,创造了一个介于城市和传统乡村之间的产业空间。 它既不是纯粹的城市工业区,也不是传统的渔业村落,而是一个由产业链逻辑而非行政层级逻辑组织起来的空间单元。在这个空间里,海域收储5012公顷,2025年建成网箱128个,累计建成网箱547个,2026年计划新增不少于700个。这些资源不再被镇街边界切割,而是按照产业需求重新配置。

链条之中:一个转产渔民的可能一天

如果把视角拉到个体层面,“第三空间”的轮廓会更加清晰。

一个转产渔民在新的产业体系中,可能上午在深水网箱上管护金鲳鱼,下午参加直播销售培训学习电商运营,晚上在镇上的冷链物流中心做分拣包装。这三种劳动场景分别对应着产业链的不同环节——养殖、营销、流通——但它们发生在同一个人身上,发生在同一天之内。

两场招聘活动可以说明这种流动性正在被制度化。2025年5月,区人社局联合马宫街道在马宫文化广场举办渔民转岗转产招聘活动,25家企业带来1018个岗位,涵盖家政服务员、外卖骑手、厨师等工种,初步达成就业意向31人。2026年5月,区人社局依托抖音平台举办休渔期渔民专场直播带岗活动,6家企业提供2039个岗位,城区就业驿站工作人员化身“带岗主播”,直播共吸引300余人次在线观看。

此外,城区还举办了海洋产业直播销售人才技能培训,对接海洋牧场产业的营销人才需求。这些举措的意义不在于“培训了多少人”,而在于它们为转产渔民打开了在产业链内部横向移动的可能性。一个渔民不再被绑定在“养殖”这一个环节上,他可以在养殖、加工、物流、营销之间选择自己的位置。。

这就是“第三空间”的核心特征:它不是一个地理概念,而是一个由产业链组织方式所决定的活动空间。 在这个空间里,劳动场景是多元的,身份是可切换的,城乡之间的界限被产业逻辑重新绘制。

冷链之外:价值的空间分配

马宫冷链物流中心的建成投用,在技术层面解决的是“保鲜”问题,但在空间层面,它解决的是“价值留在哪里”的问题。

在传统模式下,晨洲蚝以鲜蚝形态就地销售,或者在本地完成初级加工后卖给李锦记、海天等品牌企业作为蚝油原料。价值链上最丰厚的增值环节——品牌溢价、精深加工利润——发生在城区辖区之外。

华润水产品精深加工产业园落户马宫,构建“精深加工+预制菜研发+冷链物流”体系,意味着加工增值的环节开始留在城区辖区内部。蚝干、蚝油、蚝腊肠等产品的利润,有一部分回流到本地产业链中。汕尾全市冷链物流网络库容7.5万吨,其中城区冷链项目建成4条加工生产线、6个速冻冷库,打通了从网箱到餐桌的全程通道。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加工厂建在本地”的故事。它改变的是城乡之间的价值分配格局——乡村不再只是原料输出地,城市也不再只是加工和消费终端,两者之间出现了一个承载加工、流通和品牌增值功能的中间地带。

一条正在生长的链条,和它尚未回答的问题

汕尾城区海洋牧场产业带的城乡链动,目前仍处于早期阶段。网箱建设刚进入规模扩张期,加工产业园多数仍在建设之中,直播电商培训刚刚起步。它的价值不在于已经形成了多么完善的模式,而在于它展示了一种可能性:当深海养殖的重资产被制度性地剥离出个体渔民、当行政边界为产业要素流动让路、当加工和流通能力被有意识地布局在城乡结合地带,一条产业带就可以在城乡之间编织出比“城市—乡村”二分法更复杂的空间网络。

但这个网络里最需要持续关注的,不是网箱的数量或产值的增速,而是人的位置。一个转产渔民在新的产业链条上,是否拥有选择劳动场景的自由,是否具备在产业链不同环节之间移动的能力,是否在价值分配中获得了与其劳动相匹配的份额——这些问题的答案,比任何数据都更能说明这条产业带是否真正“链动”了城乡。

撰文:施文晓

编辑:田佳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