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观察】汕尾海洋牧场,养鱼,还是建一个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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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观察】汕尾海洋牧场,养鱼,还是建一个系统?

在中国漫长的海岸线上,从不缺关于海洋的雄心。但当“海洋牧场”成为沿海城市的“集体动作”时,一个尖锐的问题浮出水面:我们究竟需要一片怎样的海?

7月21日,汕尾以一场高规格的“现代化海洋牧场建设推进会”,向外界展示了它的回答。很多媒体形容这次产业布局为“蓝色狂想曲”,觉得它恰如其分地捕捉了这座滨海城市在产业想象与宏观叙事上的张力。但细读其规划脉络后,我们的观察更进了一步:这并非一次诗意的即兴挥洒,而是一场目标明确、章法严谨的“系统战”。而这场系统战的本质,是重新定义每一个参与者该扮演什么角色。

不是“养鱼”,是重新分工

许多地方做海洋牧场,容易陷入“就海论海”的陷阱:投放网箱、扩大产量。但汕尾的逻辑起点明显不同。传统做法是“以养定链”,先有养殖规模,再被动补配套;汕尾的做法是“以链定养”,先搭好全产业链骨架,再规模化填充养殖产能。

65个项目、365亿元的盘子,在全省率先出台市级海洋牧场全产业链规划,率先为海洋牧场立法,率先推行“标准海”供应机制。三个“率先”指向同一个信号:汕尾不是在海里做文章,而是在产业链上建系统。

但更值得关注的是,这套系统内部的角色分工正在被重新定义。政府不再大包大揽,而是做“搭台者”和“规则制定者”——规划海域、立法护航、收储“熟海”、推行“拿海即开工”。国企不再与民争利,而是扮演“基建承包商”和“平台运营商”——建网箱、配设施、统一收储海域,打造“海上标准厂房”再租赁给渔民和企业。科研院所不再关在实验室里写论文,而是带着种苗和技术下到养殖车间。渔民也不再是产业链最末端的价格接受者,而是成为“拎包入住”的养殖主体。

这本质上是一次海洋渔业生产关系的重新组织。谁的台,谁唱戏,谁伴奏,分工比过去清晰了。但这种分工能不能在全国版图中占住一个不可替代的位置,还得看它手里有什么牌。

凭什么与众不同?两张牌

答案藏在两个独特的筹码里。

一是资源这张“天然牌”。汕尾海域80%为15米以上深水海域,全域一、二类水质占比100%。更关键的是,依托粤东沿岸上升流,深水海域溶解氧充沛,天然饵料充足。这种水体环境是实现高品质鱼类“野化”养殖的天然宝地。它解释了为何汕尾敢于提出“华南高品质深远海产品主产区”的定位,瞄准水产消费升级浪潮中高端品质海鲜这块细分市场。

但自然资源只是入场券。真正让这张牌产生溢价效应的,是它天然适配“风渔融合”——汕尾海域既适合养鱼,也适合建风电。于是有了第二张牌。

二是模式上的“风渔融合”牌。中广核“伏羲一号”作为全球单体最大风渔融合型网箱平台,已成功收获首批试验养殖石斑鱼;华润则打造国内首个“零碳现代化海洋牧场”,首批10万斤鮸鱼已正式出舱销售。

这张牌的价值不止于技术创新本身。它解决的是一连串协同问题:深远海养殖的能源从哪里来?风电企业的海域闲置时间怎么盘活?零碳标签能不能帮水产品卖出溢价?一个“风渔融合”,同时回答了能源、空间和品牌三个问题。而这种跨产业协同,恰恰是单打独斗的传统养殖模式做不到的。

但模式再新,最终要回答一个商业问题:鱼养出来了,卖给谁?

出口是长线,内销是基本盘

很多人就会认为如此庞大的产能,最终目标肯定是出口。但从公开数据看,并不全然,对于汕尾而言,“出口是‘果’,而非‘因’”,这样形容会更准确些。

2025年汕尾水产品出口额超8500万元,同比增长25%以上,但绝对规模在40多万吨的总产量中占比尚小。汕尾的真正雄心,在于其品牌战略“天下海鲜,汕尾领‘鲜’”,主推“汕尾三鲜”——海鲡鱼、汕尾蚝、海胆,市场策略是“全力拓展全国市场网络,积极对接珠三角、长三角、成渝、京津冀等核心消费区”。

逻辑很清晰,因为汕尾紧邻粤港澳大湾区这一千万级高端消费市场。它首先要在内循环中,将“汕尾三鲜”打造成具有全国影响力的区域公用品牌,抢占国内生鲜零售、连锁餐饮的供应链顶端。通过内销建立品质标准和品牌溢价,再以高位势能自然外溢到海外市场,这才是汕尾海产品经营的路子。中挪三文鱼陆基养殖项目的落地,从另一个维度印证了这套逻辑,引进挪威的循环水养殖技术和运营经验,首先瞄准的是国内消费升级的巨大缺口,出口潜力则是技术消化和产能成熟之后的水到渠成。

城区的“资本局”与陆丰的“技术流”

把这个视角拉近到汕尾内部,城区和陆丰的差异化打法,本质上是两种协同模式的探索。

城区,走的是资本驱动型协同。区属国企城区牧海投资发展有限公司成功获评省现代化海洋牧场一级开发主体,理想目标是实现上市。核心模式是“国企建、渔民养、银行出资”的三方联动。国企统一收储海域、建设网箱,银行提供融资支持,渔民和中小企业租赁经营。退捕渔民不再是被动的“被安置对象”,而是产业链上的独立经营主体。一个案例很说明问题:城区捷胜镇东门社区通过与海大集团合作,盐碱地土地流转价格每亩由400元升至1800元,集体经济收入从10万元增加到46万元。城区的打法,是用资本纽带把分散的主体串联起来。

陆丰,走的是技术驱动型协同。中广核、省港航、华电等巨头云集于此,“伏羲一号”风渔融合平台、省港航大型桁架式网箱集群、中挪三文鱼陆基养殖……项目清单充满了“硬核”色彩。中山大学汕尾海科院向陆丰云海养殖公司投放3万余尾线纹海马苗种,启动规模化养殖试验。陆丰瞄准的,是深远海养殖的技术、装备与模式的创新高地。这里的协同是另一种形态:央企出装备和资金,高校出技术,本地企业做承接和转化,共同攻克“向深海要粮”的工程化难题。

一个重模式,一个重技术,二者共同构成了汕尾海洋牧场的立体攻防体系。而这场内部赛马本身,也是协同机制的一种设计——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协同是方向,咬合是难题

城区和陆丰的差异化打法,让汕尾海洋牧场既有“面”上的规模整合,又有“点”上的技术突破。但回到这场系统战的核心,真正决定成败的,是多方协同能否持续咬合。

65个项目、365亿元的总盘子,资金链如何滚动?创新“补改投+专项债+银行贷款”的组合融资,是在找答案。养殖规模快速攀升,病害和极端天气如何防控?海洋牧场专属保险累计提供风险保障6亿元,是在筑防线。“汕尾三鲜”从区域品类走向全国品牌,又如何跨越消费者心智的鸿沟?从种苗标准到品质管控,从冷链配送到消费场景,每个环节都是考验。

更深的考验在于协同本身。国企的“压舱石”作用能否始终托底,而不挤压民企空间?金融的“活水”能否精准滴灌,而不变成大水漫灌?科研院所的“倍增器”效应能否持续转化,而不停留在论文里?退捕渔民和本地企业的参与,能否真正分享产业链增值收益,而不只是换了一种形式打工?

政府搭台、国企筑基、金融赋能、科技驱动、社会参与——这套协同逻辑听起来是常识,但真正让每一个环节都咬合到位,考验的是制度设计的精细度,和长期推进的耐心。汕尾这场“系统战”才刚开了一个好头,答卷仍在书写中。

撰文:严学艺